歡笑聲下無所不在的孤獨陰影《空氣男友》

歡笑聲下無所不在的孤獨陰影《空氣男友》

演出:曾士益X馮琪鈞X洪千涵 /明日和合製作所
時間:2016/08/26(五)19:30
地點:臺北月見ル君想フ浪漫的工作室

文  楊儒强

    拿出渾身解數、緊抓觀者視聽、挑戰多元空間,這是《空氣男友》給予觀眾最直接的感受。臺北月見ル君想フ浪漫的工作室,是一個位於潮州街的藝文空間。對街的住宅上演著日復一日的都市生活,一樓的餐廳扭開鬆鬆軟軟的音樂賣著簡餐,但小公寓的地下室裡正進行著一場令人久久難忘的小劇場演出。觀眾席位於表演舞臺的兩側,因此,叛逆如我穿過表演者私密的空間在舞臺深處另一側的位子坐下。觀眾陸陸續續地進場,我看著舞臺中央哼哼唱唱的男演員曾士益,看著對向正在就坐或者已經安座的觀眾,導演洪千涵和舞臺設計謝均安在一開始就下了一套程式符碼。緊接著的演出是和觀眾親密靠近的表演,黏著度之高似乎會讓戲劇舞臺的空間被模糊化。不過,她們卻把透視空間的權利留給觀眾,演員、空間、觀眾的關係早在一開始就被銳利地區隔。然後,演出開始。

 

    一個又一個沒有任何內容物的紙箱被演員封上膠袋,它們就是不同性別、不同年齡、不同地方的顧客共同訂購的商品:「空氣男友」。從八面玲瓏接單出貨的員工到下班從社會世界中解放自己回到獨居空間的張先生,曾士益的表演除了引發兩側觀眾席不斷的笑聲之外,更把觀眾導入一種狂歡後的孤獨。我們從準備出發前往香港段落中得知,張先生有個男友叫做Frankie。他們和所有愛侶沒有不同,他們打打鬧鬧、撒嬌親熱、計畫旅行……。接下來,他們更一起前往羅馬度假。Frankie先是在異域街頭和張先生上演一段角色扮演的強暴戲碼,接著又搖身一變來段浪漫地異鄉求婚。就像演員口中的臺詞「不論你有什麼需求,空氣男友通通可以滿足你。」

 

    就在觀眾猜想Frankie到底什麼模樣、什麼工作、多高、多重、幾歲……,宅配小哥帶著巨大的充氣獨角獸玩具進場。一瞬間,觀眾腦海裡所有對Frankie的想像瓦解。Frankie就是空氣。當第一段孤寂襲來,觀眾已經要開始同情張先生了。但是,劇作本身不止於此。張先生在宅配小哥離開後繼續和Frankie暢遊歐洲。於是,觀眾又被張先生帶到Frankie札實存在的世界。一陣笑鬧後,宅配小哥一身濕淋淋地又一次闖進張先生的私人空間。他有著相當平凡又寫實的理由:濕身避雨和手機需要充電。被雨淋得形體若隱若現的宅配小哥在張先生的小套房裡待著,兩人同處一室的尷尬、彆扭、害羞,讓張先生的男友Frankie是空氣的事實無所遁形。好幾次,觀眾可以從張先生的眼中看到獵豹般貓科動物的眼神。張先生每一次投向宅配小哥的目光都認真得像是要把他每一處看透甚至用眼睛記錄下來。或許,在張先生的腦海裡一段幻想已久的激情戲碼正在上演。但他始終沒有出手,視線碰觸的剎那張先生總是收回對獵物的渴望眼神。短暫和宅配小哥的兩人獨處讓張先生的小套房時空凝結。終於,在宅配小哥離開後,張先生面臨最大的挑戰「和Frankie分手」。作為一名空氣男友,Frankie無所不在。張先生只好逃往太空,一個Frankie無法存在的異域。

 

    劇作家馮琪鈞完完整整地把「歡樂」和「孤獨」放置天秤的兩端,觀眾不斷地因為文本的精彩設計和結構緊湊而發笑。然而,笑聲的背後卻是都市人群裡最孤獨寂寞的聲音。創作者彷彿要觀眾認真地思考,如何在光鮮亮麗的社會世界裡和自己獨處?看似存在社交障礙的張先生雖然只能靠著空氣男友進行戀愛幻想,但張先生絕對不是特例。亮黃色的舞臺彷若一道剖開空間的鏡面利刃,穿透表演空間的視聽使觀眾如同正看著鏡中不斷隨人群、隨表演、隨情節發笑的自己。近端的表演是一個被社會擠壓到邊緣的男同性戀者張先生,遠端的表演是坐落在另一側和自己相同的觀眾。模糊及銳利;歡笑與孤寂;群眾和個人,種種對比如紅葉之於初秋為觀眾打開創作者腦海裡的世界。整個社會像是戴上小丑面具不停訕笑的惡魔,他在夜晚摘下面具露出猙獰的面容,成為每個單身孤獨靈魂深睡中的夢靨。所處的環境如此惡劣惡意,那麼那些和張先生有著相同情況的人該何去何從呢?創作者在演出的最後為張先生,為每個在夜燈下孤獨的靈魂留讓一方淨土:沒有訕笑、沒有比較、沒有空氣存在的異域:太空(或者劇場)。

 

    《空氣男友》在製作上必定面臨各種挑戰,除了展演空間限制、單人表演的侷限、更有文本節奏的關卡。不過,曾士益、馮琪鈞、洪千涵及設計團隊帶給觀眾的卻是一頭栽入就無法自拔的精彩演出。《空氣男友》用單人戲劇表演走進臺北的巷弄,讓每一個踏入劇場的觀眾順利地踩進戲劇表演的時空。一整個夜晚,觀眾得以跟著演員的表演闖進文本設計的每一個環節,演出結束後更能細細咀嚼每一個自願跳進去的陷阱並用以反觀真實社會的種種不友善。歐丁劇場(Odin Teatret)創辦人尤金諾‧芭芭(Eugenio Barba)曾說:「創造演出的生命並不單單指動作和張力的交織,也包括引導觀眾的注意和節奏,引發觀眾的張力而不用試圖給觀眾某些詮釋。」[1]如何不讓詮釋或者文本需要透漏的資訊成為拖垮戲劇節奏的解釋,以「演」來取代「說」,我想,《空氣男友》做了一個非常得分的示範。

 

[註1]尤金諾‧芭芭(Eugenio Barba)、尼可拉‧沙瓦里斯(Nicola Savarese) 著;丁凡 譯,《劇場人類學辭典:表演者的秘藝》(A Dictionary of Theatre Anthropology: The Secret Art of the Performer)。臺北: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書林出版社, 2012 年。頁68。

 

本文首次刊登於中華戲劇學會文藝會訊戲劇交流道劇評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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